
众所周知,中国是一个世俗国家。这个世界纯粹的世俗国家并不多,除了中国以外,其他国家或多或少都会受宗教影响。
例如我们的隔壁邻居三哥,莫迪又叫莫老仙,是个虔诚的印度教徒,各种宗教仪式整得飞起。还有韩国、日本,邪教盛行,宗教时不时渗透到权力巅峰,爆的雷经常让人猝不及防。
往西去,中亚是典型的伊斯兰世界,中东更是伊斯兰自留地;以欧罗斯为代表的东欧国家深受东正教影响;西欧保留着天主教的痕迹。再往西,拉丁美洲也被宗教影响,英联邦国家是基督教的基本盘。
来看几张图:

特朗普在轰炸伊朗的问题上吃瘪后,第一反应是安抚教徒,找人发功祈祷。
这在美国挺正常。
但在中国人看来就有些怪异。自己搞不定的事找耶稣?搞笑的吧?
于是画风变了。




中国人为什么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调侃特朗普这种宗教行为?因为中国人真不信。
当然,中国人从信到不信用了3000年。
部落时代的中华大地和其他古文明没什么不同,面对未知、疾病和恐惧,人们有了最原始的宗教崇拜,从而诞生了两个古老职业——巫医和祭祀,他们一般是一体的。
这个群体利用自己对于人心和信仰的最初感知,逐渐拥有了最初的思想解释权和操控人心的能力。
这种情况在同时代的两河流域、古埃及,以及南亚次大陆都存在,人类以一种惊人相同的方式开始着宗教和玄学启蒙。
如果任其发展,很自然就会产生凌驾于政权之上的神权阶层。
但在文明转折的关键阶段,中华文明出现了“三皇五帝”。五帝中的“颛顼帝”意识到,这种家家户户跟鬼神说话、搞祭祀的方式对政权绝对是种威胁。
你想啊,如果人人都宣称自己能通神,哪天某个粉丝基础好的神棍振臂一呼“神说了,该换老大了”,这政权还能稳吗?
于是有了第一次宗教改革,叫“绝地天通”。
颛顼帝宣称,已经派人把传说中能上天的路给破坏了,以后私人不能随便通神了,谁要再宣称能通神,那就是骗子。
这招很高明,相当于直接阻断了神权阶层出现,王权拥有了对宗教的解释权。
这在世界文明史上非常罕见。在其他古文明,基本未能实现宗教解释权回收,祭司阶层往往能跟王权分庭抗礼,甚至凌驾于王权之上。
而在中国早早完成君师合一,祭司这个职业,还没正式掌权就被阉割了,早早为世俗化打下了基础。
时间来到商朝。
商朝人很迷信。干啥都占卜,杀人祭祀更是家常便饭,神权压倒一切,活人就是神仙的干粮。
如果按照这个剧本走下去,中国大概率会成为一个政教合一国家。
但是,周朝人来了。一个小小的部落直接把王权掀翻,这颠覆了所有人的三观。
因为按照神权理论,商王有老天爷照着,是不容亵渎的,更别说推翻了。
周王伐纣期间就有挺多涉及宗教伦理的故事,反映了古人思想博弈的过程。
相传联军刚出发的时候,按惯例进行了占卜,全是凶兆。行军过程中,怪事不断,先是突然平地刮起一阵大风,将军中大旗旗杆拦腰吹断,后又遇暴雨倾盆。
虎贲甲士惊慌失措,议论纷纷,认为武王伐纣是逆天之事,老天爷这是在预警,请求退兵。姬发自己也打起了退堂鼓。

这个时候姜子牙却毫不动摇,极力劝说周武王,并且喊出“枯骨死草,何知吉凶!”(就几块枯骨头、烂草棍,怎么能知道我们的吉凶!)
“武王将伐纣,卜,龟兆不吉,风雨暴至。群公尽惧,唯太公强之,劝武王,武王于是遂行。”——《史记·齐太公世家》
在姜子牙的坚持下,联军继续前进,最终伐纣成功,王朝更替。可周朝人有疑问亟需回答,如果老天爷真的存在,为什么没有护着商朝?如果老天爷不存在?老天爷怎么能不存在呢?这实在接受不了。
于是又有一位关键人物出场。

周公旦,周朝开国元勋之一,他推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理论:“天命靡常,唯德是依”。
翻译一下:老天爷不是不存在,也不是不关照国家君主,而是谁干得好,他支持谁。商纣王失德,所以被踢了;我们周文王、武王有德,所以上位。
这个理论的牛X之处在于,它把政权的合法性从“神的血统”转移到了“人的德行”。原来政权的合法性是“我爷爷是神”,现在变成了“我干得好”。
更狠的是,他还加了一句:“天听自我民听。”——老天爷听谁的?听老百姓的。民意就是天意。
这下彻底把统治者的注意力从天上强行拉回了人间。这一步走出去,中国就注定出不了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宗教了。因为老百姓会认同这套理论,并坚决拥护这套理论。谁不按这个来,谁就是与天为敌,老百姓就有理由推翻他。
如果周公还只是解决了政权的合法性,给世俗化打下了基础,那到了春秋战国,百家争鸣,各路大神轮番上场,则彻底用理性把“神”锤了个稀巴烂。
先看孔子。有学生问他怎么侍奉鬼神,孔子说:“人都侍奉不好,侍奉什么鬼?”学生问死亡是怎么回事,孔子说:“生都没搞明白,研究什么死?”
这老头把路给堵死了——他的整个学说,关注的全是现世的秩序、伦理、人际关系。神?可能存在吧!但咱敬而远之就行,别耽误正事。
再看老子。老子更狠,他直接定义了一个超越人格神的终极概念——“道”。道是啥?是自然法则,它生养万物,但没有意志,不加干涉。“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”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”。
你看,这套体系里根本不需要一个发号施令的“神”。
法家就更直接了。韩非子说:“用时日,事鬼神,信卜筮,而好祭祀者,可亡也。”——信这套的,都得完蛋。
所以在中华文明的“童年期”,诸子百家就集体完成了一场“启蒙运动”。他们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,用理性解释世界。
理论来自实践,又会指导实践,最终再反哺理论。

周朝确立了“王权大于神权”的理论基础,春秋战国的大混战则把这套理论充分践行。因为道理很简单,几百个诸侯国厮杀,最后能剩下的就那七个。它们凭什么剩下?
如果有一个国家的君主说:“咱们大家每天花五个小时祷告吧,神会保佑我们。”
而另一个国家说:“咱们把祷告的时间拿来种地、练兵,把修庙的钱拿来造铠甲。”
毫无疑问,前者肯定会被淘汰。而指导这一切的理论也就应运而生,这便是百家争鸣的物质基础。
作为一名坚定的历史唯物主义者,我从不认为是英雄创造了历史,坚信英雄是历史创造的。
无论早期的颛顼帝、姜子牙、周公,又或是战国时期的孔子、老子、韩非子,他们的言论之所以被民众接受,不是他们多么善于蛊惑人心,而是老百姓本来就有疑问。
中华文明自诞生之日起,就饱受洪水泛滥之苦。几千年历史中,有记录的,黄河溢决1700多次,长江泛滥200多次,平均大概一两年就得来一次。
在黄河泛滥、长江改道所造成的天灾面前,无助的人们曾无数次求助于天,可结果呢?
洪水冲垮了一切劳动成果,家破人亡一再上演。你认为流离失所的老百姓还会相信老天爷仁慈吗?
你都不保护我,我为什么要信你呢?大禹为什么能得到传承?还不是因为他拯救了万民苍生?
精卫填海、后羿射日、愚公移山,哪个故事不透露着底层百姓对天道的控诉?
底层百姓因认知水平所限,无法否定上天的存在,但不代表他们不怀疑。一旦上位者给出合理解释,他们自然高呼“原来如此”,并拥护之。
当老百姓意识到老天爷可能只是个虚无的存在之后,宗教慢慢变得模糊起来。这便是中华文明世俗的底层逻辑。
当然,春秋战国时期,中国还并没完成世俗化,只是思想上得到了进一步解放。随后秦汉政治制度确立,才是真正的世俗化大杀器。
秦汉一统,搞了两件大事:郡县制和独尊儒术。

郡县制带来了什么?带来了一个庞大的、专业的官僚系统。理论上,这个系统选拔官员靠的是治理能力和儒学修养,跟血缘没关系,跟神职更没关系。这帮人天然排斥任何试图干预行政的神权力量。
你想插一手?对不起,按照章程来。
独尊儒术呢?儒学不是宗教,但它提供了一套完整的价值观: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。它回答了“人为什么活着”这个根本的哲学命题——为了家庭,为了国家,为了天下苍生。
“天地君亲师”,“君君臣臣父父子子”,这套价值观填补了其他文明中由宗教提供的情绪价值,以及哲学疑问。
宗教,说到底是在解决哲学问题。
当欧洲还在纠结教权和王权谁大谁小时,中国已经用一套人文主义的价值体系,把“人为什么活着”这个问题在世俗层面就解决了。
这是中国人的智慧。
当然,在这个过程中,中华文明也受到外来宗教的考验,例如佛教。
佛教一开始跟中国的世俗秩序是有冲突的。
一是要求出家,这跟“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”的宗族伦理冲突;二是寺院有独立经济,影响国家税收;三是和尚不拜皇帝,这跟皇权至上冲突。
但是中国社会的处理方式非常有意思,不是硬刚,而是慢慢“熔”它。
政治上,有“三武灭佛”这样的硬手段;思想上,有范缜《神灭论》这样的理论输出;文化上,彻底本土化,融合诞生禅宗。
禅宗讲什么?“担水砍柴,无非妙道。”
成佛不需要去西天,就在日常生活里。砍柴是修行,做饭是修行,该干嘛干嘛。
把佛教从追求彼岸世界,拉回到了此岸的日常生活。经过这一改造,佛教跟儒道两家不但不冲突,还能互补,文人可以白天读孔孟,晚上参禅,毫无违和感。
从此以后,在中国神灵被安排得明明白白——关公管忠义,妈祖管海难,土地管收成,文昌管考试。各司其职,互相不打架。而且,谁灵就拜谁,不灵就换一个,一种实用主义宗教信仰彻底确定下来。
很多人拿中国没有宗教信仰说事,那是他们不了解中华文明,不清楚中华民族经历了什么。
认识自然、顺应自然、改造自然,尊重自然规律、探寻大道,包容而不偏激地看待世间的一切,免于迷信,免于愚昧,是中华文明世俗化的根基。
中国的世俗化不是“打倒宗教”,而是用一套人文主义的系统,替代了宗教的功能。
道在神之上,真理在圣贤之上,国家认同在宗教认同之上,敬仰圣贤而不迷信圣贤,坚持人定胜天,坚持实事求是,才是中华文明的信仰。
中国没有变成宗教国家,是我们最大的幸运,也是祖辈留给我们最宝贵的遗产。
看看今天混乱的世界,宗教信仰差异仍然是重要的混乱之源。
世俗化不仅让国人避免了无休止的宗教纷争,还成为今天快速工业化的关键;世俗化也让中国成为为数不多可以同时和所有宗教国家交往的大国。对现代贸易而言,这是得天独厚的条件。
中国是一个世俗国家,我们为之骄傲,并倍感珍惜!因为我们守卫真理,守卫文明!
全文完,谢谢阅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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